久作长安旅

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

【沙李】山河故人外一篇,父子母女(又名达康书记和女儿相爱相杀史)

Lenas:

在下看到大家对那种熊孩子的看法,吓得给自家老爹写了条短信谢不杀之恩。佳佳视角什么的,在下这种从熊孩子滚过来的人相当有感触。私设有,为剧情服务,勿考据。


相爱相杀几十年,终究还是父子母女一场。




一、吴山点点愁


说实话,认识我们家的人都喜欢夸我的,夸到我爹只有苦笑的份。


“人家佳佳真是省心啊,不用上补习班,基本不用你管,真是好福气啊。”


我爹一般非常深刻地说一句,“我们道法自然。”


和我爹直率的磊落坦荡相反,我是熊的表里不一。人家熊孩子顶多心愿得不到满足一哭二闹三上吊,我是和他死磕,从小磕到大。


现在想想磕赢自己的爸爸也不是什么惊人成就,何况我们互有胜负,谁都没取得压倒性优势。


前日里他给我挂了个电话,“李佳佳你买的衬衫太肥了,灌风。”


“哦。”我一边刷着平板一边平静地说,“你的意思是再叫我给你寄包巧克力怎么的。”


他吃不了巧克力,嫌苦嫌腻。事情真多。


他事情一贯多,我小升初的时候,考上了林城最好的初中,我说我出去和同学玩,他说好好玩,开心点。


于是我打了耳洞,三个。


他看着我,一脸你是谁家女儿进错门了吧。


我说这样我开心。


他抽了口烟,平静了一下,说,你至少打四个,对称点吧。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知道只要我能把成绩拿出来,我就算打五个,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后来我知道,因为我是他女儿,我就算拿不出成绩来,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时候我恨他,这种怨恨积攒到了一定程度,终于在一个晚上爆发出来了。


我喜欢林城,喜欢我的初中,我在那里有好朋友,有理解我的老师,有虽然寒酸了点,但是足够悠长到我和死党周末可以浪到天黑的小街。


但是他升迁了,把我转学到了京州。


我他妈的连当地话都听不懂的京州,楼高的我觉得自己像只蚂蚁的京州,做试卷做的能把我活埋再立个碑的京州。


那段时间我娘又出差了,说起来我一直很想申请孤儿的待遇,因为我他妈的和孤儿有什么区别。


我爹早上起床的时候早都不见了,晚上睡觉还没回来,我娘三天两头就出差,一走走半年。我那个时候一直坚信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孩子,要不然我是怎么活这么大的。


班主任对我很严苛,现在想想也许他认为这样是对我好,是特殊照顾,但是那个时候,我畏惧他到了骨子里,他留的作业真的半点也不敢马虎,生怕他又在全班面前点名骂我,之后再给我爹挂电话。


不过后一点无需担心太过,电话一般是挂不通的。


家长听写这种事是为数不多地需要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事情,我娘大概离我有半个中国,我爹大概离我有三个小时的时差。


三个小时的时差也没办法,这个时候只能求他了。


那天晚上的第一个电话照例是没打通的,若是平时的我,也就放弃了,等着过半个小时再挂,但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想一直挂下去,直到打通为止。


我挂了四十分钟,一直在重复着拨号拨打的动作,麻木而漠然,连眼泪什么时候流出来的都不知道,我好像被世界遗弃在某个角落,除了手中握着的听筒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终于放弃的时候,放声大哭了出来,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听见开门的声音,那个人抢进门来,然后,径直奔向电源,给手机充电,“李佳佳你干什么,电话都被你震动没电了。”


“我给你挂了四十分钟。”


“但是我上面只显示了十个未接来电。”


只,显示,了,十个,未接来电。


李达康,我他妈的算你狠。我如果遭遇了什么意外,能挂电话的人只有一个你,我他妈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二、吹做黄昏雪


我还有一年中考的时候,他有一天提前了几个小时回家,分析了半天我的成绩单,然后说,“佳佳,我看你这成绩,推算一下,高考的时候也就上个一本吧。”


我说哦。


他又说,“唉,你们中考考几科啊。”


我说哦。


他说,“算了,我自己查查吧。”


我接着哦。


其实我是像他的,骨子里有种不服输的劲,他妈的越是不可能越是困难,老子越想给你做出来看看,叫你感觉感觉脸疼不疼。


后来高中我上了国际班,走了全球高考,现在在世界一流大学里面揪常青藤的叶子,偶尔骂骂他。


反正他看人一贯不准,十个能看瞎五个,我算那五个里头的一个。


我复习外语的时候,他有一天凑过来看,我没看他,“看什么,看得懂怎么?”


“别小看你爹,美国你爹早就去过了。”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书,怎么大标题里还带个死字。”


“我同学放在我这的德语课本。”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求求你老别偶尔对我热情一下,我会吓得犯心脏病的。


这回轮到他哦了一声走了,我突然觉得仿佛刚才干了一件什么事,相当的快意恩仇。


在国外的第一年很新鲜,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暑假找了份工打,顺便周游周游美利坚也没回国,当时和他讲不行你们两个过来看看我,他当时仿佛我说叫他上月球一样惊讶地对我说,“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级别的官员出趟国有多难?”


嗯,如此我就放心了,你老有朝一日不可能突然空降过来和我接着死磕。


第二年是难熬的,非常难熬,所谓的举目无亲,就是这种感觉吧,只身一人,连续一个月都不必说话也没人会管你,世界五彩缤纷,可惜我眼中只剩了黑白两色。


失眠,体重迅速下降,厌食,自杀欲望,我被诊断出抑郁的时候,真想一了百了了,反正就算是死了,也没人给我收尸,希望美国政府能施舍我具棺材。


但是到实践的时候,才发现,没有人想要客死他乡。


人一生所求,无非就是生时有人相伴,死时有人相送。


李佳佳你他妈的给我活下去,就算是为了恶心你爹你也给我活下去,你他妈的千军万马走钢丝地混成了半个精英,你他妈的还打算走上人生巅峰回去抽那家伙的脸,你他妈的这条命本来就顽强得像杂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抑郁了一个学期的后果就是我失去了奖学金,也没有去打工,我终于给他挂了个电话,“喂,爸爸,我觉得我毕不了业了。”


“挂科太多了吗?”他眼里我是什么货色啊。


“不是我的问题,我没拿到奖学金,现在手里也没钱,你交得起全额学费吗?”我听见那边沉默了,过了半晌,听见他说,“那你休学一年吧,我们攒一年的钱,先应付过去。”


后来我没有休学,妈妈帮我从王叔叔那边借了钱补上了,我给他再挂电话,他说生活费省着点花,我说哦,我以后不会窘迫到求你了。


后来我真的没从他那里拿过一分钱,姓李的,算你狠,我毕业了,找了工作,每次都从超市狠狠的买一大堆几乎抱不动的东西回去,把冰箱填满。


对我来说,这冰箱都比他有安全感。


三、归日故人稀


“佳佳你给你爹挂个电话吧。”


“嗯嗯,知道了。”我挂掉了电话,开始翻联系人,他的名字我存的非常简单粗暴,就是那三个字,原原本本,没有后缀,没有称呼。


我和他想象中会难过的女儿不同,我实际上真的很平静,平静到考虑财产分割的问题,他们离婚了,婚前财产最好多归到他名下一些,因为毕竟,我妈妈入狱了。


不过他要是再婚的话,我的遗产继承问题真是需要好好考虑一下了,我他妈的和他真是差不多,都是铁石心肠。


我承认我第一次给他挂电话,然而他没有接的时候,我愤怒了。


但是后来挂了他的电话之后,我看着外面阴雨连绵的天,想了想,至少说明电话那端是我如假包换的爹,他要是悲伤不能自己或者沉浸在某种莫名情绪中不能自拔的话,那他也就不是他了。


我他妈的就是烦这样的人,他还他妈的始终如一的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我开始怀疑的是,我真的烦这样的人吗?


我谈了个对象,大学同学,我当时对恋爱毫无概念,除了想快点毕业赚钱之外没有任何其他需求,是他追的我。


他不富有,普通的国内知识分子家庭,长相一般,又高又瘦,但是肩背笔直,似乎有能力挑起一个家庭。


我答应了他是因为他曾交换到了欧洲一个学期,回来的时候,打开行李箱,几乎用了自己所有的免费托运的重量给我带了一行李箱七七八八的东西。


“不好意思问你喜欢什么。”他当时挠着后脑勺笑着,“只知道你喜欢巧克力,我把超市里能看见的品种几乎都买了一板。”


我嘴刁,只吃白巧克力,他买的大部分我都吃不下。


后来他很不好意思地跟我讲,不知道佳佳原来是高官家的千金啊,叫高官家里的千金吃超市里的巧克力,真是不好意思。


“什么千金啊,在我家那位高官那里,我也就值个自己意外保险的价。”我当时笑了,我想起来我妈妈讲过的故事,女人万万不可以栽在这张嘴上。


不过说回来,这种廉价的浪漫,哪个女人能不动心呢?


有一天下午他给我挂电话,那边应该是晚上,我想了想,还是接了,“喂,你喝高了按错了吧。”


“没有,我跟你讲,我刚刚赢了。。。”


“赢了什么?”他又不会打扑克,也不会搓麻将。


“比赛自家孩子啊,跟你讲,这些领导属下的孩子,没一个赶上你有出息的。”


“哦,是啊,我都能把你怼到呛。”我玩着自己的鼠标,看着屏幕,天子尚避醉汉,我这上着班呢,可没心情和他打起来。“所以你打电话干什么,叫我帮你怼怼谁啊。”


“没有,就是想跟你说,好像想你了。”


“哦,我好像也有点。”我说道,挂了电话,我酒量好,他喝不过我,我有一次一打啤酒摔在地上,扬言非把他喝到躺尸地板,叫他容许我以后在外面喝酒。


那年我高一。


我说过我熊的表里不一,明明是个不良少女,但是却有着飞扬跋扈的成绩,他都不敢向外抱怨,要么人家就会损他生在福中不知福。


我猜他当年也是熊的相当的表里不一,大概也是个不良少年,叼着香烟,插着裤兜冷眼看青天,招摇着一身才华固执得桀骜不驯。


当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时,他的一部分还借着我活着。


真他妈的想想就闹心,什么玩意啊。


我发誓我这辈子身边的人大多都优雅有教养,我所有的脏话都是跟他学的。


四、不解上青天


半夜的时候被手机吵了起来,他的电话,他从来不会在我睡觉的时候挂电话,然而电话响了一声,就销声匿迹了。


按错了吧,我用苹果,为了定闹钟从不关机,他知道的。


然后又响了起来,响的惊心动魄。


无需解锁就可以拨号的紧急联系人,当我听见那个陌生的声音的时候,这个概念立刻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您好,谢谢您,医疗费希望您可以垫付一下,我不在国内,大概明天再能到,医疗费我一定会支付给您的,真是谢谢您了。”我笃定地说,看了一眼手表,翻出护照来,还有两个月到期。


买机票,兑人民币,在机场坐着的时候,又接了一次电话,是他挂的,“佳佳,不用着急回来,没事的,虚惊一场。”


“哦。”我应了一声,他的声音有点发飘,这可不是那个我熟悉的他,我看了看表,“我退票就只能回五十块钱了,你要是没事的话,来机场接我吧。”


“航班发我一下。”


“嗯,你要是不来的话,我掉头就坐回去了。”我截了张图发给他,听见那边说,“你不带你男朋友回来,给他挂个电话吧。”


我习惯什么都不麻烦别人了,包括我男朋友。“麻烦别人多不好。”


“有什么麻烦的,给喜欢的女孩子跑腿哪个男生都心甘情愿的。”


“当年你给我娘跑过吗?”我在考虑怎么跟男友讲,听见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听见一个斩钉截铁般的词,“跑过。”


“那好,明天等你来接,不过别翻医院的墙,你不比当年了。”我看了看虽是凌晨还是人群密集的机场,说道,“用不用给你发张自拍,你还认识我吗?”


我被他骂了一顿,头一回没回嘴,老不死的,等明天见面了,看我不收拾死你的。


“佳佳你不适合酒红色的头发,比小金的发型还难看,还有你穿的像个假小子似的,”我冷漠地 抬了抬眼睛,“你手上贴的更难看。”


他手上贴着一道白色医用胶布,一看就知道是刚挂完水。


我头一回看见他对除了领导之外的人那么殷勤,吓得我的小男友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想,等他过了门,就知道这老丈人惹不起了。


“沙书记,谢谢您替我父亲垫付的医药费,我这边给您付清。”我从包里拿出数好的钱,崭新的人民币,还带着淡淡的气味,“您清点一下?”


“既然你没事的话,那边请假不带薪的。”我回头对他说,他看了我一眼,我像他,个子也偏高,一次这一眼的威慑力相当不足,我微微笑了一下,“沙书记,我回来的匆忙,没带礼物,多有怠慢了,钱您还是得收下,我事情办完了,得急着走。”


我转眼看了他一眼,“您别见怪,我父亲想必都和您抱怨过我们平时就这么相处的了。”


“我是来监督你父亲一会回医院的,你不方便,他交给我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叫他去翻墙的。”那人笑得眉目弯弯,颇为和善。


我笑了一下,“哪里能有您忙呢,真没想到您也来这里了。”


我天生桀骜,没想过会被一个陌生人摸了头顶还颇为受用,“你爹说你长得好看,就是太瘦了,你们家人都瘦,就是太喜欢难为自己了。”


“倒也没有,其实是我喜欢难为我爹,我爹喜欢难为我罢了。”我淡然地拉过那条熟悉而陌生的手臂,“都说父女是前世的情人,我们肯定是伊阿宋与美狄亚转的世。”


“假如有上辈子的话,肯定是你先对不起我的。”


我懒得和他继续理论下去,“呐,照顾好自己,别那么容易死了。”


“我没看到你家孩子把你折腾得生不如死之前是不会死的。”


我看了看天,觉得自己好像用干净了一辈子的快意恩仇。


有一种父母是不会扶着孩子前进的,他们任他摔得遍体鳞伤,他们只负责走在前面,用背影告诉孩子,跟上来。


我不想说如有来生我还想要他当父亲这种话,但是这辈子,既然我爹是他,那就说明冥冥中自有天意,他也许这里那里的不好,但是毕竟是最适合我的。


所谓父子母女一场,就是即使死磕多年之后,过一夜又是一条好汉,接着死磕下去。


有一天他叫我陪他上香去,我奇怪他那种人居然会去上香。


“你是不是身体太差了,连这种事都开始考虑了。”


“我那种是贪生怕死的人怎么,我是想跟那边的说一声。”


“给他们讲讲马克思主义。”


“不是,”那个人看了一眼绯红的祈愿条挂满了枝头,轻描淡写地说,“跟他们说一句,我这辈子攒下的阴德,全算你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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